铁盒子里跳出来的人(4 / 4)
汹汹开进村里,抢粮食、抢牛羊、抓壮丁。
&esp;&esp;所以,当那个金发德国军官风尘仆仆走进来时,老人握紧了拐杖,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形的准备。
&esp;&esp;可那军官没要粮食,没要牲畜,对村里那点可怜的家当连看都没看。
&esp;&esp;他直接展开一张地图,用笔在上面标记了几处,便抬起头,目光凉冰冰攫住他,
&esp;&esp;“村里,有没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女人?大概这么高。”他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个高度,“会说德语,很流利,可能……自称是医生,或者在行医。”
&esp;&esp;汉森彻底怔住了。
&esp;&esp;他没想到,德国人带着轰隆隆的坦克开进村子,第一件事不是问吃的,不是问住的,而是找人。
&esp;&esp;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医生?他的脑海里立时闪过那个女孩的脸——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会给孩子们煮姜茶,会替老人包扎伤口的东方姑娘。
&esp;&esp;为什么要找她?他脊背不由得发凉,听镇上逃难来的人说,德国人会挨家挨户抓抵抗分子,抓犹太人,抓一切“可疑分子”,那些人被带走后,便再也没回来。
&esp;&esp;“长、长官,您找的这位是……”
&esp;&esp;“她是我的人。”军官打断他,那冰冷的声线里,终于裂开一丝情绪的缝隙,像平静深海下翻腾着的暗流,“失踪了,有人看见她往这个方向来了。”
&esp;&esp;我的人,这说法太暧昧了,失踪了,又太官方了。
&esp;&esp;汉森嘴唇张了又闭,他迟疑着,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撒谎。
&esp;&esp;军官盯着他,眸色微沉,沉默了几秒,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esp;&esp;“我不喜欢重复问题。”军官声音不高,但村长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也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威胁,“有,还是没有?”
&esp;&esp;老人喉咙发干,他想起了那个女孩弯下腰给安妮擦汗时温柔的眼神,但他也想起自己的一家老小,想起村里这几十口人。
&esp;&esp;“有…有的。”他终于挤出声音,“但…她不像是德国人。”
&esp;&esp;军官的呼吸骤然沉了一下。
&esp;&esp;这细微的反应却被老人捕捉到了,那不像是失望,倒像一种……确认之后下意识的悸动。
&esp;&esp;“让我见她。”军官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esp;&esp;“她……她现在不在村里。”汉森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他垂下眼,却瞥见军官垂在身侧的手,竟不知何时紧紧攥成了拳头。
&esp;&esp;他在紧张。
&esp;&esp;一个手握重兵的德国上校,在一个荷兰小村庄找一个东方女人,而且…竟然紧张到指节泛白。
&esp;&esp;汉森活了六十七年,打过仗,逃过荒,第一次觉得看不懂这场战争了,可保护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下意识撒了谎:“她去……去隔壁的村子出诊了。”
&esp;&esp;军官没有说话,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老人不受控地打了个战栗,下一刻,男人唇角极缓慢地向上牵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esp;&esp;“老先生,”
&esp;&esp;他凑近了些,那声音像是薄薄的冰刃,贴着皮肤划过,让汉森的脸色唰得一下白透了。“我带着半个装甲连,找了三天,不是为了听你说‘她不在’的。”
&esp;&esp;“现在。”军官的呼吸喷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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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教堂里有些昏暗,仅有的一点阳光,被彩绘玻璃过滤成了斑驳陆离的光斑,洒在石砖地面上,空气里弥散着蜡烛和潮湿石头混合的味道。这个场景太过不真实——战争、教堂、地图、和他。
&esp;&esp;祭坛前,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esp;&esp;一个人背对着门,静静站在圣坛前,黑色制服,深金色头发,肩背宽阔。
&esp;&esp;他微微低着头,手里夹着根烟。
&esp;&esp;她认得那个背影。就算隔着几个月的光阴,隔着弥漫的硝烟和一路的生死挣扎,她也一眼就认得出来。
&esp;&esp;克莱恩,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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