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务工中(1 / 5)
务工中
李和铮确实也没想到, 他的“调查记者和流氓直接划等号”的初体验,是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里完成的。
根据现场对方的反应,他体感自己的洋鬼子脸好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郑b雅所担忧的他无法丝滑地潜入纯属多余, 谁说他要潜伏了?
这地方越小越显得他突兀,人总是会对不常见的、未知的,产生本能的畏惧。
——反正,以他那个人高马大的身量举着相机带着人闯进去, 面无表情地开口,至少是有种鲜明的威慑力的。
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的李和铮扮演流氓得心应手,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演了。大马金刀地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坐, 抽着烟抖着二郎腿,拽得像个二五八万, 要求这个管发钱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结算清楚,当场给钱, 否则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对方推诿撕扯时他用力拍响了桌子,连问三遍“哄鬼呢”, 又把专门换的用来吓唬人的长焦镜头往人脸上怼。
最后事情的落点落在了他“威胁”他们如果日后听到他们因为什么嫉恨、怨怼,加倍给老人一家子使绊子, 他一定毫无情面地把这些事情都曝光, 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地方的居民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却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 对于其中的复杂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来的记者带着红头文件是有权力真的摘掉他们的帽子打折他们的凳子腿儿的,倒也显得这里外来的和尚十分会念经。
于是乎缺的许多50一口气被v到了手, 苦主泪洒当场, 说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钱分他点,又被他冷着脸呵斥回去了。
李和铮向来不喜欢互相抢着结账、过年红包来回推脱的那一套, 这家拮据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钱,便千恩万谢地凑起满满两筐鸡蛋,一桶牛奶,还有一些种子,都要送给他,压根儿不管他要这些没用。
推来推去没意思,而他向来是重视、珍视所谓“情谊”的。显然这是他们家十分高规格的谢礼了。那就收下,带回去放王青家里当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房费。
不过李和铮临走前,不着痕迹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块钱。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一不小心被烧化了也无所谓——多谢骆弥生心细如发,在他出发前去取了三千块的现金给他带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
没成想,这钱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开,这个“北京来的记者”变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调解员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许多人都挤来王青家。
农民工讨薪无门算个事儿,恶意造谣竞品搅乱县里早市的市价也勉强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连一只小牛犊下到了别人家的栅栏里这只牛到底归谁这种事都找到他头上!
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本来准备倒序解决相机里的那三条素材再离开,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脱身。
奈何王青这里要拿的素材还没拿完,事儿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过不去,真插手这些到底关他屁事。来去如风心无挂碍片叶不沾身的人,生来第一次举棋不定,甚至颇为不上不下难以自处。
再说了那头该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别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过分了吧!以为自己家是能发绿卡啊还生哪里就归哪家?!
怎么都别扭,而且烦。
这种烦还跟以前的不想写通稿的烦不太一样。
莫不是一不小心开始搞民生新闻了,他的相机跟着他倒也不算遭罪,战火冲天时拍来拍去本质上还是民生。
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神展开,他头一次在他们有白逐雪的那个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为由头把他给顺跑了。现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获了白逐雪的冷嘲热讽。
徐海瑶发出提议,让他把这些事儿都当个事儿办,拍vlog,起号就叫“老李快跑”,他战地记者的出身再加上他的脸,保准能起来。
这时候骆弥生就不乐意了:还不能跑,再恢复恢复。
能跑不能跑的那都是扯淡。在跟拍王青的这几天内,李和铮没给自己找到必须漠视这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的事件的理由。
他谈不上圣人,谈不上慈善,归根结底这些事也不完全在他的工作职责内,这算是一个初出茅庐从底层磨炼起的小记者应该锻炼的新闻触角,应该为此马不停蹄——那跟他也早八百年都没关系了。
并且他真不是特别降临在这个老村里的神仙,这么多繁杂的事不可能都解决掉,就像他写一辈子的战地报道这世界都不会真的和平一样。
他只是,在那些村民抬眼看向他时,或是质朴的或是奸猾的,或是祈求的或是将信将疑的,都能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期盼罢了。
那会令他想到一场又一场的雨,想到在雨中寻找着食物时脚下泥泞湿软的草地,想到暴雨倾盆时水砸落在他雨衣兜帽上的轰鸣声,想到那个他与过去道别再与自我握手言和放过彼此接纳所有存在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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